我在一家民营医院踏踏实实地当了十几年的小医生,在病员中的口碑还不错。有时候觉得能打动病人的未必是如何高超的技术,恰恰是一些细节赢得了病人的信赖。

 

     我在一家民营医院踏踏实实地当了十几年的小医生,在病员中的口碑还不错。有时候觉得能打动病人的未必是如何高超的技术,恰恰是一些细节赢得了病人的信赖。

     有一位病人被别的医生认定是“最难缠的”,没人愿意管,有一次住在我分管的床位上,因为是心内科病房,我们自己有心电图机,新来的病人都是我们亲自给做心电图。我在给他做心电图时,因为天冷,我特意关好门窗,并将用来涂抹体表连接电极用的水换成了热水,这样就不至于在操作时因为涂抹凉水而导致不适,为此病人很是感动,他说:“我做了无数次心电图,你这是第一次让我感到很舒适。”以后的诊疗过程中,他始终很配合,没有任何“难缠”的表现。

     有一次,一位老年晚期肿瘤患者严重便秘,她坐在马桶上很长时间,大便依然解不出来,十分痛苦,这时候她把我叫到面前求助,我是个很洁癖的人,可面对马桶上如此痛苦的老者,我别无选择,只好立即戴上手套给她掏大便——尽管事后我下意识地花了几分钟时间洗手。后来这位老者十分感动,弥留之际还向家人提出要见我一面,这件事甚至还传到了我们的老板那里,据说老板在某个场合还带着赞赏的口气提到过这件事。

     老刘年逾半百,是一名政府官员,他患有高血压,常常找我看病。有一个时期,他情绪非常低落,血压总是控制不好。我仔细询问病史,得知他近半年来,一直服用“复方降压片”,这种药物可能会引起“忧郁症”等不良反应,我及时调整了他的用药,希望能改善他目前的这种不良情绪。但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效果似乎并不明显。老刘有几次想跟我谈一谈他的私人生活上的事,但没有谈到细节,我也不便多问,只是大致知道他的婚姻有点问题。有一天,他的一位朋友突然来找我,他说:“我听老刘常常提到你,对你很信任。这几天,老刘很反常,他不太关心工作上的事,还撤出股市里的资金,又把自己的银行帐户和房产资料等重要私人信息都告诉我,让我需要的时候,把这些信息转告他在上海读书的女儿,我估计他可能会有某种不好的想法,希望你能帮帮他。”老刘朋友的话提醒了我,其实我也注意到老刘曾经在言谈中流露出一些悲观厌世的情绪,只是没多想。现在看来,老刘可能真的就是忧郁症了,当然不能排除他会有自杀倾向。可是我该如何去帮他呢?他是一位比较有面子的政府官员,又比我年长且性格倔强,况且我又不是心理医生。可是人家既然如此信任我,我一定得想办法。于是我给老刘的手机发了这样一条短信:“老刘你好:我是你的医生朋友某某,最近我发现你有明显的忧郁症倾向,所以想提醒你几句,男人没有跨不过去的坎,无论遇到多少委屈,一定要挺住……”老刘收到我的手机信息后,趁我值夜班的机会,来到我的值班室,跟我推心置腹地谈了许多关于他的婚姻和生活中的不愉快的事。有了倾诉的机会,他感觉轻松多了。他认可了我的关于忧郁症的诊断,并且接受我的意见,适当应用一些有效的抗忧郁的药物,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整,他自觉情绪明显好转,再也没有了不好的念头。前几天,他告诉我,他已经向上级请求提前退休了,这样他可以更好地放松自己,他希望好好锻炼身体,安享晚年幸福生活。有时候,他会趁我休息时间,约我去咖啡店或茶楼坐坐,他说有个医生朋友挺不错的。我当然也乐意做他的朋友。

医生是干什么的?

这的确不是一个容易回答的问题。

我看见我的某些同行居高临下盛气凌人地训斥着眼前唯唯是诺的病人时,我不知道医生是干什么的?

只要有病人来看门诊,不管他有没有钱,先给他开一堆或许对医生很有用,可未必对病人有用的药时,我不知道医生是干什么的?

只要是来住院的,不管有没有必要,病人总是要接受或许对医生有用,可未必对病人有用的静脉点滴时,我不知道医生是干什么的?

有些很昂贵的器械检查或者生化检查,也许同行的人都明白缺乏科学性和准确性,不管病人是否需要,但可能对医生有用,病人就得无条件接受时,我不知道医生是干什么的?

当病人因为担心手术会失败而不得不强装笑脸把红包塞给医生的时候,我不知道医生是干什么的?

当那些夹着个小公文包神出鬼没的“医药代表”,别在阴暗的角落给医生塞装着药品回扣的信封时,我不知道医生是干什么的?

当看到每天早晨一大群白大褂围着一个像模像样的只有中专学历的所谓专家在查房时,或者看到坐在诊台前不停地数着可以提成的门诊挂号条的所谓专家时,我不知道医生是干什么的?

当电视和其它媒体声嘶力竭地鼓吹能彻底根治某某世界难题的顽疾时,我不知道医生是干什么的?

当有了医疗事故,却要不惜改病历做伪证,强词夺理推脱责任时,我不知道医生是干什么的?

……

当了十几年的医生,我问过别人也被别人问过,这的确不是一个容易回答的问题。
看一个医生有没有水平,听诊器的好坏不是问题。我做内科医生已经十几年了,我们手里最有标志性的工具是听诊器。从当实习医生时起,每当看到有一些老医生不知从哪里配备的高档双管听诊器时,总是很羡慕,老是想着啥时也能弄上一个该多好。可这种想法一直难以实现,因为医院根本不会给小医生配备的,要是自己掏钱买,据说得几百块钱呢,再说自己买了也不好意思用。身边的同事突然有一天脖子上挂上个高档双管听诊器,有时还模仿外国医生用双肩“扛”着听诊器时,你知道他肯定是成了个“上级医师”了。 如今的医院比不得从前了,医生之间的职位和权力之争日益加剧,尤其在一些民营医院更是如此。因为权力就是利益。你的业务能力并不是最重要的,如果你能够最好地与你的上司搞好关系,你就能赢得升迁的机遇。从这个意义上说医生拥有了高档的听诊器就好比电视主持人拥有了金话筒,那意味着一种高度。 三年前,我被老板选定为心脏专科主治医师,有了被送大城市的大医院进修学习的机会。我自然很高兴,暗下决心要努力提高自己的业务水平。当然也曾因此做过升迁的美梦,想象着自己有一天“扛”起洋听诊器的样子。可有一件事却深深触动了我:那天有一位院士级的老专家来病房做教学查房,出乎我预料的是,这位面容慈祥的老专家手里竟提着一个很破旧的听诊器,他十分仔细地给病人做着体检,尤其在作心脏听诊时更是一丝不苟。当他提出该病人的心脏杂音特点的问题时,却令在场的几位佩带高级听诊器的医生很是惊讶。因为该病人已被确诊为冠心病,没有哪位医生听到过其心脏杂音进而诊断其心脏瓣膜病,可老专家却肯定地说这个病人合并有心脏瓣膜病,并且当场做了超声心动图证实了他的诊断。老专家在他那个时代缺少先进的医疗诊断设备,正是靠听诊器这样最简单的诊断工具解决了很多问题,真令我们这些新时代的医生敬佩不已。这时候我们才感到老专家的那个破旧的听诊器有着十分神奇的魅力,所以看一个医生有没有水平,听诊器的好坏不是问题。 现代医疗器械制造技术的发展给医生创造了十分便捷的诊断条件,这当然是件好事。问题是有太多的医生已经越来越依靠器械而忽视了体格检查的基本功训练,这给病人带来了更大的经济负担,同时一味地依赖器械也增加了疾病的误诊率。 前几天有一位“医药代表”赠送我一个高档双管听诊器,我很高兴,但我还是没有用它,因为我手里的普通听诊器的性能完全能够满足我的诊断需要,关键是我还没有很好地发挥它的作用。我目前也还有点自知之明,那就是我还只能当个小医生,要是老板给我个“上级医师”的位置,可能我还有点力不从心,我还是老老实实打打基础吧。既然选择了这一行,无论如何还是要无负于这个职业的神圣,尽管如今老百姓已经有点很难敬重得起这个职业的人了。 我收藏着这个“洋玩艺”,权当是对自己的一个警示:做个厚道人,做个好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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