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作家

小时候最喜欢听三叔拉二胡。只有初中文化的三叔，因为贫穷、迂腐一直没能成个家，二胡成了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三叔自己用蛇皮、马尾、檀木制作二胡。他用粗糙的左手手指轻按琴弦，右手轻轻拉动琴弓，那美妙的琴声就轻柔流畅地飞扬在宁静悠远的夜空，伴着门前那条小河轻吟浅唱的溪水，掠过苦楝树的枝头，越过起伏的群山，流淌在我童年的梦里。

那琴声抑扬顿挫、跌宕起伏，时而激昂，时而低沉；时而辗转，时而缠绵；时而艰涩，时而平滑；时如铁蹄号角，时如怨女幽泣；时如杨柳依依，时如寒风怒雪。惆怅如初夏细雨，幽怨似深秋桂子；漂泊如三春之水，清冷似冬夜之月。《二泉映月》的音符如泉眼汩汩洇漫，是一种无奈；《病中吟》的曲调如泪水缓缓渗出，是一种悲凉；《月夜》的旋律似水底的细沙轻轻流淌，是一种无助的怅惘；《良宵》的节拍如思念沉沉笼罩，更是一种忧郁的缠绵……

那琴声单纯稚拙，透明鲜亮，如枯树上爆出的串串嫩芽，那琴声空灵澄澈，有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它是一种辛酸的呈现，一种悲苦的泣诉，是一种悲剧的美；是一种奋进，一种抗争，是生命另一种鲜活的姿态；它荡涤心灵的尘土、洗去世俗浮华的泥沙，只有见惯了荣辱后的恬淡，经历了浮沉后的开阔，融入了生命的悲欢和命运的沧桑的人，才能把这种漂泊之感发挥得淋漓尽致。

耳濡目染，我跟着三叔学会了拉琴。可三叔人到中年却迫于生计带着他心爱的二胡打工去了江南，一去就是十几年。这些年艰辛求学，我无法拥有一把梦寐以求的琴。直到十六年前，医科大学毕业，我流落到小镇卫生院当了一名小医生。部队复员回乡的舅舅在县城当上了不大不小的官，他把从部队里带回的那把二胡送给了我。病人都去私人诊所看病了，卫生院的医生整天闲得没事可做。每当黄昏来临，我躲在简陋的小屋里，拿起那把心爱的二胡，放在膝上，手抚琴杆，拉动琴弓，马尾滑过琴弦发出清悠的声音，此时，我犹如饮一杯清淡的茶，闭着眼，用心感受琴弦带来的震撼，把思绪带到渺远的地方。那是一种倾诉，也是一种陶醉，更是心灵的独白，是一种难得的人生境界。那时候，我拉得最好的曲子就是《孟姜女》，那份缠绵悱恻的意境抚慰过我曾经孤寂的灵魂。

我彷徨过，在那个山区小镇。我在自己的琴声中沉沦，又在自己的琴声中抗争。我不能免俗，为了生计，我来到这座小城，娶妻生子，追名逐利……经历了多少次的搬家，我那把心爱的二胡早已没了踪迹。偶尔，我坐在电脑前，DVD影碟里华丽的二胡琴声，找不回我当年的那份感觉。

还有多久我会再拥有一把二胡，再一次陶醉于自己的琴声呢？

 皖西山区有座小城——舒城，舒城产茶叶，县城大街上，很容易见到那些坐着人力三轮车、手里捧一个泡了“小兰花”茶的玻璃杯的老少男人。这里的茶叶甚至能和领袖人物扯得上，上世纪五十年代，毛泽东顺路在那个叫“舒茶”的小镇走了一趟，那里的人至今提起来风光无限，只是当地人至今没能把这份荣耀恰到好处地用在茶叶上炒作赚钱。谷雨过后，家家户户采摘新茶，精心炒制，茶味清香，只是包装过于俭朴，终难成精品极品。

 舒城有一稀罕物产“龙舒贡席”。据传，明朝天顺年间，吏部尚书秦民悦回舒城故乡省亲，去县城北门顶山孝子庙进香，见方丈的禅床冬垫竹席，甚为诧异。方丈笑曰：“此乃取此处顶山之竹，精工制成，冬暖夏凉。”秦民悦遂将此席带回京城，进贡皇上。皇上大悦，当即御批：“顶山奇竹，龙舒贡席”。龙舒贡席因此得名。竹席亦称“簟”，据称进贡皇上的那床簟薄如绸缎，是折叠了用一个巴掌大的小方巾兜着带至京城的。 

 舒城古称“舒州”。据《资治通鉴》记载，唐高祖武德七年，高祖命寿州（今安徽寿县，与舒城毗邻。）都督张镇周调任舒州都督。张镇周来到舒州以后，因舒州是自己的故乡，便回到昔日的旧宅里，买来大量的酒肉，把自己的亲戚朋友都叫来，与大家尽情畅饮，并且哭泣着向大家告别说：“今天我张镇周还能像往日一样与亲朋们欢乐地喝酒，可是，十天后我就要任舒州都督，就要治理百姓了。官府与百姓之间的礼法上下相隔，我就不能再与大家交往了。”此后“君民礼隔，不得复为交游”。亲朋故旧触犯法令，他全都不肯宽容，因此辖境之内，风气整肃。如今，这样的清官实在是难得一见了。
      

  舒城人最引以为荣的古人当属三国时吴国名将周公瑾，他出身士族，少年时与孙策结为至交。曾协助孙策在江东创立孙吴政权，屡建战功，先后被授予中护军、江夏太守等职。后辅佐孙权，巩固江东的东吴政权。建安十三年，曹操率兵南下，周公瑾和鲁肃坚决主战，并亲率吴军大破曹兵于赤壁，以少胜多，以弱胜强，奠定了三国鼎立局面。 

 舒城人注重孝道。有句民谣说：“舒城有座望母山，出门在外心不安。”说的是舒城男儿多有恋母情结，轻易不肯出远门。据传古时舒城境内有座山，山上住有母子二人，打柴为生。儿子名叫麦子，生性凶悍，对母不孝。花甲老母每日步行数里为其送饭，他却总是百般挑剔，动辄拳脚相加。直到有一天麦子抬头看见树上一只小乌鸦四处觅食喂瞎眼老乌鸦后，他良心发现，羞愧不已。这天，麦子远远看见老母又颤巍巍地来送饭来了，便匆匆下山迎接，老母一看儿子定是又生气了，恐遭责骂，慌不择路，跌入河中。恰逢暴雨过后，山溪湍急，可怜的老母顿时便没了踪影。麦子跑下河中扒开沙石也未见老娘，后跑到山顶企求望见老母而终未如愿。从此，那条河被称为扒娘河，那座山得名望母山。真所谓“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在”。

 能记得这些故事，那是因为我曾经就是那里土生土长的娃。这些年出门在外，混得并不滋润，无论到那里，我的脑海里总有家乡的山山水水。老母亲不习惯与我们一起住在远离家乡的城市里，却一直守在茶乡那个小山村。老父亲已长眠家门前面的山坡上几年了。

【今晨六点半至七点摄于我家楼顶花园】

这年头，有人放得下架子，不在乎脸面，想方设法骗取低保，有人放不下架子，太在意脸面，不去做所谓“低等”的事，甘愿受穷吃低保，真叫人不好说什么。

 一个朋友的熟人转弯抹角找到我，原来是想让我给他出具一份病历，目的是要凭此到街道领取最低生活保障金。看他身强力壮的样子，很显然这是要我给他伪造一份病历。他见我犹豫的样子，从包里取出一份“样本”，这是某传染病医院医生给他出具的“慢性肝炎肝硬化，需长期休息治疗。”的证明。他的意思是让我给他老婆也如法炮制个“慢性病”来，以作为享受低保的依据。没等我开口，他就说他已经请相关的街道干部喝过酒，人家面授机宜就这样办，不会来医院查证的。可这样的忙我能帮吗？

 让困难人群吃低保，也算是政府的惠民政策，在我们周围的确有些人需要救助。可往往有很多好事，到了下面就办走了样，徇私舞弊好像无孔不入。有一回，我的一个连襟就曾经很炫耀地对我说：“我的同学在街道工作，给我办了低保，每月两百多哩。”我很是诧异，一个年纪轻轻不缺胳膊不缺腿的大男人，失业了，踩个三轮车到菜场去卖菜，挣几个汗水钱也比吃低保光彩呀！打这以后，我实在有点瞧不起他。

 听说街道也想过一些简单的办法来杜绝有人骗取低保，比如夏天来取低保金的人必须出具当月缴电费的收据，如果当月电费高于一百元，说明最起码是家里开空调了，能用得起空调当然不能享受低保。还有，如果你平时家里用得起摩托车、电脑之类的奢侈品，那当然也不能享受低保。

 六年前我在上海一家大医院做进修医生，有一回，一位中年妇女来找我看病，她说：“医生，请你给我开便宜的药，我实在没钱。说句不怕寒碜的话，我们的生活水平还不如小猫小狗，有钱人家的宠物消费也比我们人的消费高。我和爱人也曾经属于白领阶层，可现在下岗了，找不到合适的工作，要是让我们到路边摆地摊又放不下架子，我们每人每月只有390元的低保金，在这样高消费的大城市，实在不够用。”

 我一直在琢磨那位上海女人的话。这年头，有人放得下架子，不在乎脸面，想方设法骗取低保，有人放不下架子，太在意脸面，不去做所谓“低等”的事，甘愿受穷吃低保，真叫人不好说什么。

   上世纪六十年代初，菊花初中毕业。在我们那个山村小街，菊花是美人尖子。不过，听人们私下议论，菊花娘曾经找瞎子给菊花算过命，说菊花是天生的克夫命。

   公社卫生院的老中医钱老先生的大公子立志刚从卫校毕业，看上了菊花，才子配佳人，恩爱夫妻令人羡慕不已。不久，他们生下了两个儿子。婚后不到五年，一场伤寒病竟然夺去了立志的命，留下了孤儿寡母艰难度日。

   小街上开饭店的王春兰看不下去了，托人给菊花介绍了省城里的一位纱厂工人老徐，虽说年龄大菊花十几岁，倒也对她和两个孩子疼爱有加。老徐每次从百十里外的省城赶回小山村，总要带回许多吃的、用的，让邻居看了眼馋。等到两个儿子上小学了，菊花好歹又怀上了老徐的孩子，生下来一个可爱的女儿秀。秀学会走路的时候，老徐就提前退休了。老徐本想留在小山村安享晚年，可这时候的菊花却越来越嫌弃老徐，整天和他吵吵闹闹，老徐实在呆不下去了，只好又回到省城。时不时的回来看看女儿秀。

   老徐尽管心里不痛快，可每个月还是把工资寄回家，菊花带着三个孩子，日子过得还算富足。老徐从纱厂里带回许多纱头、线带子一类的东西，尽管不很值钱，可乡下女人们缝衣做鞋用得上，菊花常常拿些出来给生产队里的姐妹们做个人情。福英和菊花合得来，俩人好得像亲姊妹。福英因为常常得到菊花的一些好处，有时就带儿子一起来菊花家帮帮忙。福英的儿子银子二十岁了，长得白白净净的，常叫菊花婶子长婶子短的。银子平时帮菊花种种菜，菊花打心眼里喜欢。尽管银子只比菊花的大儿子大不了几岁，可菊花从不把银子当晚辈看。菊花虽然三十多岁了，依然打扮得花枝招展。银子在菊花家呆得时间长了，菊花对他的依恋渐渐加深，终于，菊花不许银子叫她婶了，银子在菊花家干完活，晚上菊花就让他睡到自己的屋子里。小街的人就免不了有说闲话的，我们这些十来岁的孩子，当着菊花的两个儿子的面竟然喊起来顺口溜：“菊花的日子过得甜，一个男人拿工资，一个男人种菜园。”丑事传到老徐的耳朵了，戴了“绿帽子”的老徐一气之下得了脑溢血，一命呜呼。

   因为父亲单位照顾，才十几岁的秀就到省城的纱厂上班了。菊花和银子混在一起，她的两个儿子觉得羞辱，一生气也都辍学去城里打工了。更年期的菊花性格变得越来越暴躁，动辄打骂银子，过后又和银子和好，家里弄得鸡犬不宁。

   银子还年轻，整天和婶子辈的菊花在一起过着不人不鬼的日子，实在也受够了，突然有一天他逃到了江南。银子在江南打工，被建筑队小老板的女儿看上了，很快便与小老板的女儿结婚，生下了一个女孩。不幸的是，有一天银子在江上坐船，不知何故突然落水丧命。菊花打听了几年，得知银子已死，也不免伤心了一阵子。

   那时已经包产到户几年了，两个儿子在外打工，女儿秀在省城工作，菊花一个人也干不了农活，本村的一位老光棍朱民就住到了菊花家里。朱民很能干，在小街上开小饭店、卖茶叶，做点小生意，和菊花两人俨然一对老夫妻，倒也过得有滋有味。可是，好景不长，朱民因为患有肝炎病多年，不久就因肝腹水死了。

   菊花的两个儿子靠自己打工，盖了房子成了家，各自过日子。菊花孤苦伶仃一个人守着几间破屋子。儿子们尽管对母亲这些年的尴尬日子很不满，可如今她毕竟老了，也不好不管不问，每年他们也给她一点生活费。菊花有时也去省城女儿家，可在省城因为不认得路，有一回差点走丢了，打那后也不想再去了。

   有一天，我回老家，偶然遇见满头银发的菊花坐在自家门口数落他儿子。原来，她儿子在给她生活费的时候也不知是不是故意地给了老太太一张百圆的假钞……

很多事情往往如此，过程总是很有挑战性，觉得很有意思，但结果总免不了平平淡淡。

 中秋节，农场的朋友送来两只大公鸡，因为我从来不敢杀鸡，只好一直放楼顶的小花园里养着。每天早晨，此起彼伏的鸡鸣，甚是热闹。

 两只大公鸡每天比我吃的还多，可惜了要是老母鸡，可以下蛋，倒也合算。看来老是这样养着也太不值得了。强壮一点的那只大公鸡成了霸主，它不仅强占地盘，还动辄掐对手，把有限的食物独吞。那个弱者，因为得不到充足的食物，身体每况愈下，脚趾也被啄伤，每天跛行着，甚是可怜，已经被折磨得不成样子，看来只有尽快先解决掉一只。

 我从无此经验，要是把它送到集贸市场找卖鸡的人解决，又太费事了，最终，自己操刀成了无奈的选择。

 我于是磨刀霍霍模仿起小时候看爷爷杀鸡的那阵势。先取来一碗盐水，在地上划一个十字，抓住大公鸡，拔掉颈子上的毛，口中念念有词：“小鸡小鸡你莫怪，生来是盘中的一道菜”……

 折腾了半天，终于把盘中一道菜摆上了桌，此时原先的那种垂涎的欲望早已锐减。很多事情往往如此，过程总是很有挑战性，觉得很有意思，但结果总免不了平平淡淡。

 但凡我等“文明人”总喜欢对盘中美食夸夸其谈，而怯于或耻于杀生，就比如有所谓动物保护主义者于肯德基餐厅坐享烹鸡美味之时，却强烈抗议肯德基对待圈养的鸡不人道一样。人性的虚伪恰恰正在于此。

好像人一辈子都在不断地发现自己曾经的幼稚，不过，这样又有什么不好呢？

儿子的书房里有一组书柜，装的是玻璃门。上面几乎密密麻麻贴满了他自己从报刊上剪下的小图片，和一些漂亮的不干胶贴画，甚至还有他自己的胡乱涂鸦，都是他二三年级时一一贴上去的，谈不上整齐和美观，我也不好多说他，反正他自己的空间，由他自己去“装饰”呗。

前几天，我突然发现书柜门上的图片全被清理掉了，就有点奇怪。儿子却一本正经地对我说：“咳！我发现自己以前太幼稚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贴在上面，一点也不好看。”

儿子这不是上四年级了嘛，好像还真变化不小哩，使劲想想自己在这个年龄时似乎也有点类似的朦朦胧胧的感觉，越想越禁不住想笑。

   好像人一辈子都在不断地发现自己曾经的幼稚，不过，这样又有什么不好呢？